西湾村：呼吸在清凉界

　　曹筱菲
　　自江南闷热的梅雨季抽身，落地太原，空气骤然清冽。薄外套是必要的，凉意渗进皮肤，唤醒一路倦意。
　　车子朝五台山奔去，窗外景物如长卷铺开。最奇的是道旁的树，叶子疏朗，片片可数，不似江南的林木挤挤挨挨，浓得化不开。这里的叶片，各自向内蜷着，虽在同一枝上，倒像隔了心事。直至进入五台山景区，植被才渐渐茂密，司机说景区雨水不缺，草木自然有别。
　　七月的五台山，是清凉界。落脚西湾村，住到兰家小院，接待我们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兰家小院收拾得很是妥帖，大门两侧摆着两盆灿烂的金莲花，除此之外，视线所及再无多余。这洁净令人欢喜。
　　听说我与先生要小住时日，需要厨房，房东邢大姐热心地找出锅碗灶具，一 一安置妥当，又细心叮嘱，每日早晨八点过后，村口会有摊贩送来新鲜菜蔬。
　　西湾村不大，在往东台沟的路上，离黛螺顶不远。村庄顺地势铺开，白墙错落，小院简约。巷子极静，偶有游客走过，风从巷口穿来，带着草木清香与几声鸟鸣。
　　站在村口，天地一下阔了。天空净如琉璃，大朵白云悠然泊于峰顶，似棉花，似雪山。亦有薄云缕缕，化作轻纱，漫过草甸。风起时，云影流转，明暗交替。看云散云聚，心底无比澄明：这流转明灭，何尝不是天地在低语？无常即常，且看且喜，当下即是永恒。
　　对面山坡上有两重绿，相拥于山峦上。一边是落叶松，苍郁深翠，从山脚叠到山顶，铺出林海的气势；一边是高山草甸，碧色浅淡，绵延远去，山花开得不管不顾，牛羊散落其间，低头吃草。深绿与浅碧在山脊处相接，风一过，铺天盖地的清凉。
　　通往东台的路，从对面山脚下伸出，路上一座文殊石塔静静伫立。文殊塔在山中久了，看过无数朝山的人来来去去，却只是立着，不言不语。
　　拾级而上，我采了束野花，供在塔前，顺着右向缓缓绕塔而行，一步一步，与呼吸相和，脚步回旋之间，内心归于无边的宁静。
　　山风一阵阵袭来，盘旋于塔周，发出悠远的低吟声，恍惚间，脚步与风声叠在一处，竟分不清是人在绕塔，还是风在绕人。如此走着，就是了。
　　村前有座水神庙，极小，供着龙王。一脉山泉从石缝深处渗出，穿过万千岩层，叮叮咚咚落在石池中，声音清越。水至清，池底卵石温润可见。掬一捧，凉意从指尖漫到全身，入口甘冽。邢大姐说，冬腊月零下二十几度，万水冰封，这泉眼照样流淌。常有人拎着壶来取水，甚至从远处开车来，只为煮一壶茶。以山泉烹茶，茶味澄澈，一身的烟火气，便在这盏茶里洗去了。
　　拎上新买的水桶，和先生去水神庙取水，见三名本地中年汉子，在前面并肩而行。左边一人不停说话，惹得中间那人拎起空水桶，砸向他的脑袋，“砰、砰、砰”，震耳欲聋，我心头一紧，以为争执即刻便起。不料被砸之人毫无愠怒，依旧并肩走向泉边。想来晋北的男人，带着山地高原的豪爽，爱恨嬉笑直来直去，他们粗犷外表之下，有着一颗宽厚坦荡的心。
　　远处古寺露出飞檐，偶有梵音随风飘来，似有若无，西湾村的烟火与禅意，就这样温柔地融在一起。我们简单安静的生活日常，由此缓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