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之名
(20260902第 A07版)
曹淑华
人至中年,最是不喜各种聚会,但今日是个例外。
为了这次聚会,周日午饭后,我便开始收拾自己。头发不能太油太脏,否则坐在身旁的人可能会掩鼻轻扇,嘟囔着:“呀,谁头发这么久不洗,都有味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人尴尬不已。
洗了头,穿衣也颇费思量。中年人了,穿得太花里胡哨显得土气;太素净,又怕气色不佳;太隆重,不合适;太随意,更不合适。最终,我选择了一条无袖黑色小礼裙,配上小高跟,既正式又俏皮。
三点四十,我来到会议室,比会议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已有不少人提前到达,大家相互打招呼:“最近看了什么书呀?”“最近忙,没看什么书,凑合看了这么几本……”
我忐忑不安。原来,参加这次聚会的都是文坛大佬,而我不过是个文学素人。终于找到自己的铭牌,坐定后,主讲人开始分享他对书的感悟与体会。我不禁自问:我真的是喜欢读书吗?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细数起来,我也曾是藏书之人,但若有人问我“喜欢读书吗”,我的脸便会莫名发烫,耳朵也跟着烧起来。倘若对方再说一句:“好像在哪看过你的文章。”我便如做贼般左顾右盼,慌乱地闲扯几句,直至无话可说,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读书本是好事,为何在我这里却如此局促?其实,小时候我就对读书怀有敬畏之心。那时物资匮乏,穿新衣、吃美食都要等到节日才有正当理由,而读书则被视为高尚之事。
那时的老师管得很严,手中常握着一根铁尺,学生若不听话便随时“伺候”。老师对读书的解释也很简单:“读书才有出路。”当然,那时的书仅限于课本,其他书籍则被视为“闲书”,必须严令禁止。越是被禁止的书,越是我们想偷偷阅读的宝书。若是能弄到《故事会》《今古传奇》《知音》等书籍,更是如获至宝。
可老师总是目光如炬,我既没有肆无忌惮的胆子,又抵挡不住精彩故事的诱惑,便动起了歪心思:在闲书上包上课本的封皮,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可终究没能瞒过老师,他发现了我心不在焉,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顿教训。
小小年纪的我,就这样被剥夺了读闲书的权利。所幸这段时间,我读闲书的功力有了提升,从《故事林》《读者》等杂志,逐渐进阶到厚厚的书籍——《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呼啸山庄》《红楼梦》《七剑下天山》等等,呼啦啦地扑进了我的世界。
那时的假期,我仍要承担一点家务。母亲在楼下的柴房里养了几只鸡,我的任务是给它们喂食,同时捡拾鸡蛋。以前没有书时,我常在鸡棚追着那只芦花大母鸡,听它生了蛋后开心地满院吆喝,偶尔还会见缝插针地冲着搬家的蚂蚁浇上一盆冷水,弄得它们一惊一乍。可自从有了书,我总是忘记给鸡喂食,惹得它们鸡飞狗跳,我则躲在屋外,一头扎进书的世界里。
夜幕低垂,我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听不见芦花老母鸡的哀鸣,直到母亲在身旁大声斥责,我才惊醒:老母鸡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几根鸡毛……那可是我和哥哥的营养来源,每天雷打不动下一个蛋。
围绕母鸡失踪案,家里足足开了一周的家庭会议。最终,母亲另买了一只小芦花母鸡,这件悬案才告一段落。
这一次,我算是真正理解了书里说的“顾此失彼”。我顾了书,却实实在在地失了鸡。可那时,我也是真的喜欢书的。
书,曾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如今,它却成了我遗忘的角落。工作繁重是很好的借口,家务繁忙也是不错的理由,忧心孩子更是堂而皇之地搪塞。工作之余,生活间隙,我把所有时间都给了手机——我在通勤路上刷短视频,在午休时追短剧,甚至在孩子熟睡后还盯着屏幕不愿放下。
曾在一次难得的周末清晨,我决定好好享受一段阅读时光。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了一半的《烟霞里》,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仿佛在抚摸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我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书页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然而,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是老公发来的消息,说孩子发烧了,正在等我接她去医院。我放下书,匆忙起身,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接完孩子,又是一连串的琐事:买药、做饭、哄孩子……等到一切安顿好,已是傍晚。我再次拿起书,试图继续阅读,却发现注意力早已被分散。
我叹了口气,把书放回书架,想着:今天真累。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刷起了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一天,我连一页书都没读完。
我站在书房前,望着那扇玻璃柜门后整齐排列的书籍,它们沉默地积着灰,仿佛在质问我:你曾以它们为光,如今却将它们封存在尘埃中。我不禁羞愧——那曾被我视为珍宝的书籍,如今竟轻易地被丢弃。连说出“我喜欢读书”这句话,都显得底气不足。
我还能找回那份与书为伴的从容与喜悦吗?如何才能击退知识荒芜的恐惧,重拾思想的丰盈?我决定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读书,哪怕只读几页,也要找回那份久违的宁静。翻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书中写道:“阅读,是在他的智慧中独自沉思。我们读书,不是为得到答案,而是唤醒自己内心原本沉睡的感受……”
合上书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唯有读书,是的,来看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