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乡记趣
(20260904第 A0405版)
景玉川
在湖边的日子,吃得最多的是鱼,鄱阳湖中所有种类的鲜鱼、干鱼、大鱼和小鱼,大概我都吃过。城里人烧鱼一般要用佐料,而湖边打鱼人餐餐吃鱼几乎不放佐料。煎鱼要油,但那个时代食用油稀缺,所以冬天的鱼要比春夏的鱼好吃,因为冬天的鱼脂肪丰富。好在湖水煮湖鱼,味道比用自来水煮鱼鲜美,湖水似乎可以代替佐料。我是个不大喜欢吃鱼的人,大概是那些年吃鱼太多,对鱼都有点腻味,所以有时拿鱼去换青菜吃。
一般网船、豪船出湖作业,船上煮饭的活儿,大多由体弱或是年长的人来承担。我们的“罗地网”出门,煮饭的要兼在岸上拉网,因为身体瘦弱,这事大都是我做。我煮饭喜欢煎小鱼,将晒得半干的小鱼用火慢慢烤,又香又脆。他们都说好吃。后来读到老子的“治国若烹小鲜”,不由忆起自己煎小鱼时的小心翼翼。
有一年冬天,彤云密布,天很冷,像要下雪的样子,这天场里只有三个人:小刘、小罗和我。午饭前刚好有人送了几斤黄丫头(黄颡鱼)给我们,黄丫头个头一般比较小,可这几条每条近一斤。我平时不喜欢黄丫头,可这次没有菜,只好听小罗他俩用黄丫头煮萝卜。冬天的黄丫头脂肪厚,煮好后锅里汤面上飘着一层油,我们靠着热灶,围锅吃起来,三个人都吃得热乎乎,醉昏昏,满面红光,我不知道冬天的黄颡鱼为何像醇厚的酒,使人几乎醉倒?
这次吃黄颡鱼让我难忘,谁知半个月后,又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也觉好笑的事。那次不是吃鱼,而是吃自己种的青菜。
那天下午也是非常阴冷,朔风扫过广阔的湖洲,呼呼作响。我们三人早早地收了工,聚集在厨房里烧饭。小罗灶下烧火,我掌锅铲炒菜,小刘则在旁边看。一生火,土砖为墙茅草盖顶的厨房便烟雾弥漫,比外边暖和多了。我把白菜洗好切好,一晃油瓶,瓶子是空的,我让小刘快去仓库倒点菜油来。他跑出门,一会就回来了,油瓶里灌了满满一瓶油。
“多放点油,好吃些!”他说。
灶里的火烧得很旺,窜出灶堂的火舌映红了灶下正在烧火的小罗的脸。锅很快就烧红了,我将油倒进锅,倒了差不多一两半,围在灶旁的小刘点点头,表示满意。往日锅烧得这么红,锅里的菜油会缕缕冒烟,今天怎么没一丝烟气?这种疑虑只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便将切好的青菜倒进锅里,烧红的铁锅一接触冰冷、水淋淋的小白菜,立刻炸响了,我抄动锅铲,青菜在锅里发出“吱吱”的响声,小屋充溢着腾腾热气和油盐的香味,暖融融的。
吃晚饭把我们的身子吃热了,三个人都很满意,小刘说:“今天的青菜特别好吃,油多!”
我有点卖弄:“炒白菜就要这样,火大锅红,油多快炒,再盖上锅盖煮一会,不让维生素C跑掉,菜谱上也是这么说的。”
吃完饭,天就黑了,这里烧的柴是一种谷毛草,火一过就成了灰,因而不能烤火。那时我们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油灯里的煤油也不多了,和往常一样,我们三人洗脸洗脚后,便早早地钻进各自的被褥卷,在黑暗中聊了一会天,都沉沉睡去。
半夜里,我醒了,只觉得腹痛如绞,忽然又是一阵恶心,要呕吐,头刚伸出床外,便“哇——”地一声呕起来。我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急病。这时,屋外的北风呼呼吼叫着,我想:这么冷的天,这么黑的冬夜,这么偏僻的湖边,怎么去找医生?我的命可能完了!家里非常穷,父母自顾不暇,前些时我咳嗽,又盗汗,我怀疑自己得了肺结核,想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但家里没钱,林场也没钱。小罗虽也穷,但他毕竟有个拿工资的父亲。小罗患过肺结核,屉子里有备用的抗结核菌的药,我向他借了50粒雷米封,刚刚吃完……想到这里,胸中涌起一分悲怆。我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在床边桌子上摸到火柴盒,划着一根火柴,借微弱的火光照看了一下地上的呕吐物,还好,没有血!胸中的悲怆减了几分,我急忙喊醒小刘、小罗,他们虽住在我隔壁,但房门是敞开相通的。
“我呕了,不知得了什么病?”我说。
小刘躺在被窝里哼哼应道:“我也呕了,刚才还到厕所去拉了好多。”
和他同床的小罗也醒了,说:
“见鬼,我肚子痛得要命!”话未完,就听到他“哇——”地呕吐的声音。
我顿时放心了许多,心想肯定是昨夜的晚餐吃坏了。我想饭没有问题,盐没有问题,白菜是我洗的和切的,也不会有问题,那肯定和油有关。于是我问小刘:
“你在哪里倒的油?是塑料桶还是坛子里的?”
“仓库塑料桶里的。”他呻吟着说。
“糟糕,你倒的是桐油!”我叫起来:“怪不得昨夜那油倒在烧红的锅里不冒烟!”我钻出被子,刚才的害怕与悲壮一扫而光。想起小刘披着破棉袄,提着裤子,冒着呼啸的北风夜奔茅厕的狼狈不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
仓库里塑料桶装的是林场涂抹船体的桐油,旁边瓷坛里才是我们食用的菜油。那些年每人每月才二两油,我估量着瓷坛里顶多只剩下斤把油,小刘去取菜油时,想沾公家的便宜,将桐油倒进了我们的油瓶,害得我和小罗跟他倒霉,呕了一地。他昨夜菜吃得最多,所以更惨,上吐下泻。
“你不是说昨晚菜最好吃?”小罗问他,他也忍不住苦笑了。
三个人爬起来,匆匆打扫地下的呕吐物,又相互嘲笑了一阵,才各自上床睡去。
第二天,昨夜桐油炒菜的事不胫而走,被人们传为笑话,书记骂我们:
“三个人,连桐油和菜油都分不清!”
我们只好自认霉气,任人嘲笑。
谁知几个月后,书记和几个人下湖拉网捕鱼也误食了桐油。所有的人都吐了,骂我们的书记也吐得一塌糊涂,我们暗地里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记得香港作家写的《侍卫官杂记》中说:上世纪三十年代,蒋经国在“夏都”庐山为三青团某次学习班结业加餐时,厨师也曾误用桐油炒菜,就餐者全都腹痛呕吐,连莅临宴会的蒋介石也未能幸免……这次差错,使管后勤的官员险些丢了性命。
《侍卫官杂记》上那则故事,大概是作者编造的,我们这次误食桐油的尴尬,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