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舍不得花钱的母亲

　　郑宝宝

　　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暗自嫌弃母亲没见过世面。每次带她出门，面对城市里琳琅满目的新鲜事物，她总会忍不住大嗓门惊呼这、诧异那，举止局促又直白，让我在旁人面前觉得难堪。给她买件东西，她第一反应永远是不舍，反复盘算划不划算；只要涉及花钱，她总皱着眉念叨：“不要，说了不要，又乱花钱。”可东西实实在在送到她手上，她又藏不住地开心，大概是木已成舟，只能笑着收下。
　　我正值年富力强，收入稳定，总觉得钱挣来便是要花的，平日里也没养成刻意存钱的习惯，花钱自然不会过多计较。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从不懂节衣缩食，虽说算不上大手大脚，却也从未刻意省下那些不必要的开销。可真到急需用钱的时候，便瞬间犯了难，深知求人难、难求人，又偏偏生性好面子，实在拉不下脸向别人开口借钱。
　　那段时间新房装修，处处都要花钱，我正一筹莫展，母亲却默默拿出两万元递到我手中。我心里明白，父母给子女的钱，子女大多默认不用归还。可我更惊讶，母亲在家帮忙带侄子已经三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这笔钱从何而来？无非是父亲给的生活费，我和大哥逢年过节给的孝敬钱，她一分一厘地抠，一点一滴地攒，刨去最基本的生活开支，硬生生累积出这些钱。我这一次，几乎掏空了她全部的积蓄，拿走了她积攒多年、用来安心的底气。
　　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向来不擅长表达爱意，对父母的深情，更是不知如何开口。母亲大概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故意笑着打圆场：“算我借你的，没钱了就找你要。”等我神色缓和下来，她又随口扯起家常，仿佛刚才拿出的不是沉甸甸的积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懂得，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模样。他们不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而是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能省一点是一点，只为在子女需要时，能稳稳托一把。我们总以为自己的日子平淡安稳，是自己努力所得，却很少意识到，这份安稳背后，大多是父母在默默撑着、悄悄补着。他们把爱藏在省吃俭用里，藏在不言不语的付出里，藏在那句“算我借你的”温柔托词里，笨拙又深沉，朴素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