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51期 20260904

夹缝生翠

(20260904第 A0405版)

  曹洪勇

  我是一株草。墙根底下、砖缝中间、水泥裂口里,哪儿都能见着我,可谁也懒得问我的名字。
  直到那天,一堵冲孔铁皮墙“咣”地立起来,把我圈在里面。天一下子就窄了。阳光被切成一条条,从那些小圆孔里漏下来,像筛子撒碎金。可雨水进不来,偶尔溅进来几滴,顺着铁皮滑到我根上,尝一口,涩得发苦,全是铁锈味儿。
  脚下的土一天比一天干。先是裂成细纹,后来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我的根须往深处探,像拿嫩肉去蹭钝刀,每钻一寸,都要磨掉一层皮。四周全是冷冰冰的铁壁,那些小孔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我却够不着它们后面的天。
  可我还是想长。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根底里有一股劲儿,憋着要往外冒。
  我顺着铁皮的边沿摸索,一寸一寸地试。终于叫我找到一处缝隙——墙脚有道半指宽的裂口,土是干的,但到底还是土。我的根尖触到那一星半点,立刻死死扎进去,像攥着救命绳索,再不松手。从那以后,我就贴着这道缝往上蹿,叶片擦着铁皮的毛边,刮得生疼,可每过一夜,我就比昨天高出一线。
  有一回清晨,我抬起头,发现最高处一个圆孔里,透进来一束光。细细的,像根银针,刚好打在我头顶的嫩芽上。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一下——往旁边长更宽绰,但光在那儿。我便忍着边缘刮擦的刺痛,把茎秆扭过去,朝那道光探。
  后来我常想,那面墙不是来堵我的,是来教我辨认方向的。
  我从不羡慕温室里的花。它们有人浇水、松土,每天有人夸“开得真好”。可我见过风一吹就倒的牡丹,也见过没了花盆就蔫了的绿萝。各有各的命,我不眼红。既然搬不走这面墙,我就把它当成独属于我的院墙——小是小了点,但清净,没人打扰,正合我意。
  大多数日子,路人从我身旁走过,脚步匆匆,没人注目。我也不觉得失落。有一回,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停下来,脸凑近那道墙缝,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喊:“妈妈,墙缝里有棵草!”她妈妈没回头,只说快走快走。小女孩又看了我两秒,才蹦蹦跳跳跑远了。
  我记得那双眼睛。就记得那么一会儿。太阳照常偏西,风继续吹着铁皮呜呜响。我该长叶子长叶子,该抽新芽抽新芽。别人的目光是露水——有,我活得更滋润些;没有,我靠根底那点潮气,照样绿。
  有时候我会想起古书上的话。
  《易经·困卦》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困住的是身子,困不住的是心。根扎在干土里,志向却往光那儿去,这就是“不失其所”。墙再高,只要心里还认得那道光,就总有路。
  《大过卦》讲:“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从前我不懂,后来在铁皮围住的日日夜夜里,我慢慢明白了。一个人能把根扎在自己的土里,不靠旁人浇水,不看路人脸色,孤独也好,冷清也罢,心里不憋闷,那便是自在。
  《蹇卦》又说:“君子以反身修德。”顺境里容易飘,逆境里才肯往下沉。那些干裂的日子,我的根反而长得更密、抓得更牢。人也是一样,难处里别急着往外求,先往内修——不浮躁,不躺平,把每一寸苦熬成养料,日后长出来的枝叶,才经得起风。
  草木与人,说到底一样。境遇不分好坏,只分你怎么接住它。墙里墙外都有活法,温室有温室的娇,裂缝有裂缝的韧。不必羡慕别处的繁华,也不必自怜眼前的逼仄。
  我就是一株草,生在铁皮缝里。可我的根扎得深,叶朝着光,风来就摇一摇,雨不来就等着。我不用谁证明我该不该活着——我活着,就是我的证明。
  你看,墙缝里那点翠色,不声不响,可它绿得比谁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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