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月亮圆

　　黄长木

　　记忆里，我最早关注到月亮，是孩童时代。记得那个八月十五的晚上，家里的大人给我一个圆圆的月饼，点着一根香火插在上面，让我去外面拜月亮光光。就这样，天上的圆月亮照在我们墩上，四处亮亮的！在皎洁的月光中，我们一群小伙伴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插着香火的月饼从墩上的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去追逐月光光。后来，有个大哥哥让我们小孩子把自己的月饼摆在树荫底下的一条长凳上，又叫我们都躲藏起来，最好是躲藏到家里面去，说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来，到时候看看月亮光光有没有把我们的月饼吃了？回到家里躲了一会儿，我们都待不住，满心好奇！出来后，我看见刚才摆在长凳上的月饼有几个的确被吃了一大口。小伙伴们欢呼：“我们的月饼被月亮光光吃掉了！”那时刻，我有些疑惑——月亮当真从天上下来了吗？可还是小孩子的我又不敢说出来。这就是我和墩上圆月亮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上小学了，我学到一篇课文——《猴子捞月亮》。课文中有一幅插图，图中有一口井，猴子们爬上了井旁边的大树。老猴子倒挂在树上，拉住大猴子的腿。大猴子也倒挂着，拉住另一只猴子的腿。猴子们就这样一只接一只，一直挂到井里头。最下边的小猴子伸手去捞月亮。那是一个很有孩子味的小故事，我很喜欢！我不认为那群猴子可笑，却觉得他们很可爱！我很愿意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只。如果是我们墩上的圆月亮掉到井里了，我也一定会去捞的。那很自然，也很童真！
　　年岁稍长，上了初中，初二年级留了一级，猛然间我意识到要认真读书了。一认真读书，作业就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后面的学习就不需要老师布置作业了，我每天会自觉地去完成课本中的作业。做作业做到晚上十点钟左右，我愿意出门走走。到了门外，我最喜欢那样的夜晚——天气有点凉，墩上的人们绝大多数都入睡了，而做了作业有些困倦的我一个人走在墩上，大月亮在天上照着，我们墩上亮堂堂的！此时，住着十来户人家的墩上格外地安静。圆圆的月亮与其说是挂在天上，不如说就挂在我们墩前的大树梢上。只要一抬头，我就看见月亮。我走着，她也会跟着我走着，很是默契！奇怪得很，只要漫步在静谧的月光中，我的困倦一下子就全没了。
　　读了师范学校，年岁又增，自己有了心事，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又不好意思和人家说出口。放假了，又回到墩上，晚上出门，我独自一人溜达在墩上，有了寂寞的感觉。此时，空虚无聊会一寸一寸地漫上心头，为了排遣这种浮躁的情绪，我会加快脚步。不会离开墩上，我只不过在墩上多兜几圈罢了。不经意间，远处传来了《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歌声。歌声提醒了我，我一抬头又看见了圆月亮。她大大的，洁白的，静静地看着我，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就这样相互对视了一阵子，我们俩似乎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我心中释然了……
　　在墩上，圆月亮和我有很多美好的交集。再后来，随着我到街上去工作了，这样的交集就越来越少了。农历十五左右的夜晚，只要是晴天，天上都会有圆圆的月亮。月圆的时间不会变，只是街上的高房子多了，房子之间又很拥挤，夜晚月亮出来，只要一会儿就会被街上的高房子遮挡住，站在房子底下的人就看不见她了。更何况，在街上工作的时候，我经常心烦气躁，少了当年乡下读书时的平和心境，“人和”不再。缺了“地利”，少了心境，也就谈不上去端详那平静祥和的月亮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这种心思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种奢望。再往后，我也就断了这种念想。
　　最近几年，我搬到了城里的湖边居住。傍晚，我和妻子经常去湖边散步。湖边空旷了许多，视野也开阔了。偶尔，我也会看到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只是她还是有些遥远，有些陌生，我稍微瞅瞅也就走开了。
　　前不久，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天气还很闷热，尽管比平日里晚些，我一个人还是要跑去湖边溜达。九点半了，我已经往回走了，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一轮圆圆的月亮。哇！好熟悉的情景！久违了，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然后干脆就坐在脚下的草地上，出神地凝视着树梢上的圆月亮。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月亮就被大树冠挡住了。我急忙起身走了过去，换一个角度又看见了圆月亮。就这样，我又席地而坐，目不转睛地瞅着树梢上的月亮。也许想了很多，也许什么也没有想，我就傻傻地看着她——这个非常熟悉却又失散很久的伙伴。半个小时过去了，我没有挪步只是变换了自己的角度在注视着她。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慢悠悠地隐到高屋子后面去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哦，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树梢还是那么高的树梢。只是看月亮的人不再年轻。现在的我真的希望当年是月亮光光吃了我的月饼；如果小时候做过一次“小猴子”去捞月亮，现在会是一份非常美好的回忆。明亮的月光当然愿意陪伴爱学习的孩子健康地成长。可是，现在还有虔诚的长辈教小朋友们捧着月饼去拜月亮光光吗？年岁越来越长的我越来越意识到在江边上长大的我，兜兜转转近三十年，又住到水边上了，还有那树梢上的圆月亮又回来了。我很开心！也很庆幸！只是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要太自私。古人早就说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没有人能一直独享着圆月亮，让她也去照照别人，照照他乡。到了这个岁数才明了，“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其实，那轮圆月亮不在别处，早已在自己的心中。如今，我越来越怀念黄家墩、生活在乡下的好日子，还有那树梢上的圆月亮宁静祥和地照在墩上，让我们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