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深情的土地
(20261016第 A0405版)
沈师
晨雾在江面散开,被江岸树缝隙里透出的晨风扯成薄薄的一层。树荫浓密,晨曦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碎的光斑。江水静静流淌,江滩两侧是沙地,芦苇丛生,芦花摇曳,泛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的村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细细的,在光影里飘散。中秋国庆假期,汽渡上车多人多。归心似箭,我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回故乡,投入她深情的怀抱。
老家是个四面环江的洲子,位于长江芜湖段上游。四十多年前,我应征入伍离开洲子,那时没有汽渡。当年的我只能乘摆渡船过江,一路辗转才到部队。如今有了汽渡,十分钟就跨越了长江天堑,与家人团圆。
风从江堤上吹过来,将玉米叶卷得瑟瑟作响,也翻卷着我的情愫。洲上食材丰饶,水产鲜美,盛产蒜苗、蒿子、玉米、花生等经济作物,销往上海、江苏、江西等地。每到时令上市,从农家到田间地头,人声鼎沸;从汽渡码头到乡村公路,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整个洲子沉浸在一片忙碌欢快的氛围里。丰收的日子,就是父老乡亲的节日。
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沟渠像毛细血管散布田野。河汊、塘口和芦苇荡等湿地间,一只只白鹭在水中觅食,有的翩翩起舞;水牛则在一旁静静地吃草,偶尔打出一两声响鼻。大一些的水面上,漂泊着家乡人称“腰子盆”的小木盆,因其形似猪腰子而得名。它轻巧方便,一个人坐上去,划着两片不长的木板,便能在水面自由穿梭。“腰子盆”在水产养殖和日常劳作中分量不轻。老家的水塘里大多生长着大片菱角,成熟季,掀开青绿的菱的菱角叶,下面缀满了累累果实。小时候我采摘过菱角,生的掰开来就能吃,十分清甜;菱角菜又能制作凉拌菜,全身都是宝。洲上的河虾十分肥美,是制作虾子酱的好原料,许多到过洲上的人都青睐这一口。细细品味细细品味,最能勾起对洲子的美子回忆。
洲上的土质为泥沙结构。我的双脚踩在这块土地上,感到特别温润和亲切,心中不时涌起一阵阵悸动——这里是我离乡多年的思念,也是我梦想中的精神家园。走近洲头洲尾,河汊滩涂、江湾沙地,尽收眼底。一层层一叠叠沙浪波纹不断推涌,形成浑然天成的沙画,激起我内心的情感涟漪。沙地上,不时出现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仿佛在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沙地周围,生长着大片的芦苇,形成一道壮阔的景象。每年春季,芦苇节节拔高;端午时节,勤劳的主妇们便三五成群走进芦苇荡,挑选上好的芦叶包粽子。每到秋末冬初,寒风来临,芦杆金黄,芦花飘絮,构成了另一幅别具特色的风景。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多年来,父老乡亲尊崇自然,抱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在村口,我遇见一位砍柴的老哥,此刻正坐在门前的小木凳上,手操板斧用力劈柴,一旁的屋檐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柴垛。他告诉我,屋后种了柳树,水柳不怕水淹,秋季进入枯水期,便拾回枝干,劈开晾干,以备冬季生火做饭和取暖,贴补家用。在村头,我巧遇九十五岁的范婶,老人精神矍铄,口齿清楚,一眼认出了我。范婶说,她每天要到地里走走,接接地气,身子骨才舒坦。这时,又有几位上了岁数的嫂子陆续坐到屋檐下,有的剥花生,有的剥毛豆,壳扔在地上,引来两只花猫嗅来嗅去。交谈中得知,洲上八九十岁的老人不在少数,八十多岁的老人下地干活不算稀奇事。
晚霞褪去,暮色四合,乡村的夜悄然降临。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眨了眼,渐渐地灯光漫向四周,远近光影交织,或深邃,或朦胧。那些白昼里清晰可辨的景物——停在一旁的车辆、门前青郁郁的菜地、牵藤攀架的丝瓜,还有劳作了一天、此刻在屋外纳凉的主妇们——都被灯光勾出暖暖的侧影,多了几分厚重的质感与层次。人们安静下来,神情自然娴静,连周遭的空气都慢了。
半夜时分,一阵噼里啪啦的雨点斜打在玻璃窗上。我醒来,起身倾听雨声,释然了,笑了。期待已久的降雨终于落下,乡亲们不用再肩担手提辛苦抗旱了。我仿佛看到土里的老蒜瓣,此刻正咧开小嘴尽情地吮吸着雨水,不久便会拱出地皮,探出两片嫩绿的尖角;我仿佛看到那一棚棚割了老茬的蒿子,正尽情地沐浴秋雨,焕发新芽,过些天便会绿油油地铺满大地;我仿佛感受到了那刚刚播下的菜籽,正接受雨水的洗礼,抖擞精神,迎接美好的新生……
好雨知时节。这片深情的土地,经历了秋雨的滋润,万物生长,如少女般充满生机与活力,展现金秋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