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
(20261016第 A0405版)
黄纪铭
奶奶信佛,信得很安静,走得也极安详。
我是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些的:奶奶六十多岁那年才开始信佛。那年父亲刚过世不久,家里正陷在低谷里,日子灰蒙蒙的。奶奶为求一家人平安,便常去附近的长庆寺烧香拜佛,诵经祈福,也随手捐些善款。她虽然不识几个字,经文却念得非常流畅,念得认真虔诚。
在我的记忆里,她每天清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三支香插进那只香炉,青烟细细地绕过供桌上那尊观音菩萨的佛像,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了谁。上香时她从不出一声,只在心里念,念的是谁的名字,我们谁都不知道。
放生,是奶奶一年里最郑重的事。大多时候是让晚辈在镇上买些乌龟、鲫鱼、红鲤鱼、泥鳅,装在塑料桶里拎回来,奶奶一一把它们放进门口的池塘。我小时候不懂,蹲在塘边看那些鱼一摆尾巴钻进水底,就仰头问奶奶“:它们会不会又被人捞走?”奶奶说“:捞走是它们的命,放生是我的心。”那口池塘就在屋前,不大,水有时候澄清有时候浑浊。奶奶放完总要站一会儿,看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才慢慢回屋。她说,放了就好,别回头看。
有一年端午节,我接奶奶来九江,在我家住了些日子。奶奶说,要放生。那天是周末,我和妻子特意陪奶奶去市场,挑了十二只小乌龟。奶奶挑得很仔细,一只只捧在手心里看,看它眼睛亮不亮,看它四肢有没有伤。
那天天气很好,江风很软。我们一家老小陪着奶奶来到浔阳楼江边,儿子用袋子提着小乌龟。我们在水泥台阶上找了块地方,奶奶坐好,让儿子把袋子搁在石阶上,先不动,自己双手合十,闭着眼念经。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念了很久。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浪一层一层拍上来,打湿了她的鞋,她也没动。
奶奶一边闭眼念经,一边吩咐儿子把袋子倾斜着打开。小乌龟一只一只爬出来,先四下探探脑袋,然后笨拙地往水边爬去。到了靠近水边的台阶,看看高度,用力往前一跃,跌进江水里,再划开四肢,慢慢地、慢慢地,就被江水收走了。
其中有一只游出去一米多远,忽然停住,掉转头,朝岸边游回来。它一直游到石阶边,探出头,看了我们一会儿,才转身,摆开四条腿,往江心深处去了,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儿子连忙高兴地喊“:婆婆,您看,刚才有一只乌龟游回来了,它好像还跟我们点了点头。”
奶奶笑了,眼里有亮亮的水光。她说“:它晓得。”
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乌龟晓得。后来才懂得,她是说,她晓得。
回程的路上,奶奶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只空袋子,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那一年,奶奶八十八岁。往后的日子,她依然坚持吃斋,年年放生。
去年十一月,奶奶九十六岁,寿满天年。奶奶走得非常安详。
今年国庆节我回老家给奶奶上香。老家门口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塘边那棵老樟树还在,风一过,一根枯枝落下来,掉在水面上,一声轻响,似乎完成了它的一生使命。
我在塘边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奶奶在池塘、在江边放生的情景,想起她合十的手、虔诚的神情,想起那只回头的乌龟。它游回来那一下,像是替这个世界,跟奶奶道了一声谢,也道了一声别。
如今旧香炉还在,只是挪到了奶奶的遗像前。母亲和婶婶在家时,每天照旧点三根香,只是再没人念经了。可我总觉得,奶奶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念经——她把自己也放生了,放回那条她念了一辈子的、宽阔的岁月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