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403期 20261120

老屋余痕

(20261120第 A0405版)

  王社国

  清明归乡祭扫先祖,碑前残香轻烟袅袅。拂去裤间草屑,我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村庄,踏着四十年未曾改变的田垄缓步前行。野蔷薇细碎绽放,油菜花香漫入衣襟,这片土地,封存了我全部的童年记忆。
  老屋早已湮灭无迹,土坯院墙的残痕都无处寻觅,可萦绕心底的念想,依旧铭心刻骨。恍惚间旧景浮现:堂屋门槛被年少的我摩挲出温润凹痕,暮色里奶奶将焖好的山芋端上八仙桌,墙根晒太阳的虎斑猫,桃枝飘落的粉瓣,那些以为消散的时光,都藏在故乡的清风里,一回首便撞进旧岁流年。
  世人说,老屋在,人生尚有归处;老屋不在,往事随风飘散。这座百年宅院,曾四代同堂,十余口人朝夕相守。春耕秋收,男耕女织,堂屋笑语不断,三餐烟火温热绵长,这寻常的人间烟火,便是王氏家族扎根乡土、生生不息的缩影。
  老屋始建于祖辈,四间土坯草屋简陋朴素,护佑家人度过数十年清贫岁月。1954年长江特大洪水席卷江淮,浊浪冲垮屋舍,院墙坍塌,阖家流离失所。洪水退去,爷爷扛起重建家园的重担。他忠厚勤劳,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带领家人开荒备料、夯土砌墙,原址复建草屋,又倾尽积蓄建起三间瓦房,草屋与瓦房相依的院落就此定型。1964年家中人丁增多,爷爷又接续搭建三间草房,缓解了居住的局促。
  爷爷一生躬耕乡土,不善言辞,毕生心愿便是守好老屋、护住家人。他待人谦和,帮扶邻里,在乡邻间威望极高。无数个黄昏,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在檐下抽着旱烟,凝望亲手修建的屋舍,眼底满是安稳知足。他将积德向善的家风,融进老屋的一砖一瓦。1974年正月初七,爷爷在这座他守护一生的老屋中安然离世,院落骤然添了几分孤寂。
  爷爷离去后,奶奶撑起三代十四口人的生计。她勤俭慈爱,守着老屋延续烟火,十余载岁月流转,檐下再无爷爷的身影。1985年冬,操劳一生的奶奶也长眠故土。短短十年,家中两位至亲相继远去,偌大的宅院,只剩后辈驻足缅怀。王氏族人世代以德立身,睦邻向善,可烟火团圆的时光,终究抵不过生死别离。
  我十七岁离开故土求学谋生,半生漂泊在外,每逢新春必定归屋团圆。1990年正月初六,叔伯弟弟在老屋举办婚宴,张灯结彩,亲友乡邻欢聚一堂,人声鼎沸。那时我未曾想到,这会是我在老屋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此后人事流转,屋舍易主,我再也没能重回旧院团圆。
  今年清明,我踱步至村中大塘岸边,塘水清澈,风物依旧,可熟悉的老屋早已被新式小楼取代。落寞与酸涩涌上心头,半生漂泊归来,竟似无家可归的游子,万般念想无处安放。我默然登车,在回忆里打捞旧时光,与心底的遗憾慢慢和解。
  这座老屋坐落于无为市洪巷镇王家八房自然村,在有着六百五十余年历史的古村落里,它历经洪水损毁、数次修缮,见证江淮大地的风雨浮沉,庇护王氏族人百年安居,最终消散在时代的洪流之中。
  年少时居于老屋,不懂乡愁。春日桃李满院,和玩伴攀树嬉戏;盛夏檐下纳凉,听爷爷讲述宗族迁徙的旧事;秋日谷粮满仓,满院都是丰收的烟火;寒冬围炉闲谈,岁月安稳平和。老屋不仅是居所,更是家风传承的载体。祖辈恪守积德传家的祖训,爷爷奶奶言传身教,教会我们忠厚谦卑、勤俭向善,邻里守望相助,朴素的善意填满了院落的方寸天地。
  半生走遍南北都市,住过精致的高楼广厦,却没有一处居所,能替代老屋在我心中的位置。城市楼宇冰冷疏离,没有乡土烟火,没有至亲的身影,唯有这座泥土筑成的老屋,连着我的血脉根脉,安放着我一生的牵挂。
  步入暮年,我才真正读懂老屋的意义。它不是一栋冰冷的建筑,而是游子的精神归处,是家族烟火的具象寄托。宗祠承载宗族信仰,族谱记录血脉渊源,而老屋,承载着寻常人家骨肉相守的温情,与祖茔、宗祠、族谱一同,构筑起我们深植乡土的根脉。
  时代向前,乡村迭代更新,旧屋拆除改建是必然趋势。我们留不住流逝的岁月,留不住逝去的亲人,也留不住百年老屋。道理我早已通透,可人至暮年,愈发念旧,年少一心想要逃离的农家小院,成了余生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砖瓦土墙,而是操劳一生的祖辈,是阖家团圆的烟火日常,是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是刻入骨血的乡土情怀。山河依旧,故土未改,旧院湮灭,故人难寻,漂泊半生的我,少了一处具象的心灵归处。
  晚风掠过田垄,花香依旧。半生风尘落尽,万般余念归故土。老屋虽逝,烟火长存;故人虽远,家风初心不改。那些藏在砖瓦里的亲情、家风与年少时光,终将永远镌刻在心底,岁岁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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