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20261120第 A0405版)
欧阳小环
铁皮棚顶上咚咚咚的雨点声宛如有人用指尖敲打桌面,啊!下雨了,不胜快哉。昨日还闷热得汗流浃背呢,一夜之间,气温从34摄氏度骤降至20摄氏度。前日早间预报说,后半夜可能会洒上几滴毛毛雨,完全可忽略不计。岂料天公作美,从傍晚开始秋雨就像春蚕噬叶,轻柔地洒落下来,直到翌日午后。人们穿上夹衣秋裤,打着红色、黑色、蓝色的雨伞,在潮湿的路上游动着,从肩背后可以看出行走的匆忙。整个空间凉飕飕的,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
农谚云:“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眼下正是播种冬小麦、油菜籽的关键时节。倘若久旱不雨,土地干裂,便无法下种育苗,依靠人工浇灌,其困难可想而知。待收割的晚稻缺少水汽,谷穗难以饱满,势必减产;池塘水位落浅,鱼虾难以存活;无雨,更会直接影响冬春蔬菜的播种与生长,势必减少农民的收成。我的大半辈子生长生活在乡村,对故土和农民怀有深厚感情,常常为盼雨忧心忡忡,而又徒唤奈何。在这个季节的关键节点上天降甘露,这场秋雨该是一首情感热烈的诗。
这场多情的秋雨啊,来得太及时了。它细细密密、轻轻柔柔、缠缠绵绵地洒落下来,给即将成熟的庄稼,如晚稻、红薯、花生等农作物,进行了最后一次滋润,让庄稼地里蜷缩的藤叶徐徐舒展,草木重焕清灵。给刚刚大面积播种下的油菜籽、青菜萝卜等,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灌溉作用,它们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这甘甜乳汁,愈发青翠鲜嫩。秋雨滋润后的乡野,宛如一幅斑斓油画。春日播下的希望在秋日已化作累累收成:沉甸甸的稻穗,雪白的棉花,枝头挂满深红、浅红、金黄、橙黄、青绿的硕果,无不彰显这个流光溢彩的季节。丰收是金色的,喜悦亦是金色的。秋雨洗刷过的天空是湛蓝的,朵朵白云如同扬帆轻舟,在碧空悠然飘荡。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紫色的扁豆花歪着脖子,带着萌萌的得意扒在篱笆墙上看着躲在柴堆下的鸡鸭。往日叽叽喳喳的麻雀,此刻静静缩在对面屋檐下不知是观雨还是看我,偶尔眨巴着小眼睛,甩动它的小脑袋,抖落几滴细碎的水珠。恰如我伫立窗前,静静凝望着它们。
朦胧秋雨,听起来美好,富有诗意。不过无论是疏雨滴梧桐,还是骤雨打残荷,听雨,总容易生出几分凄美和惆怅,些许苍凉和落寞来。
自古以来写听雨的诗词甚多,如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还有他的《夜雨寄北》。在我看来,最为精彩的当属南宋蒋捷《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听雨,听的是风流;壮年听雨,听的是漂泊;暮年听雨,听的是孤寂。这首词作于宋元易代的离乱之际,短短五十六个字,以“听雨”在歌楼、客舟、僧庐三种不同的场地,串联起人生三个阶段不同的人生处境,将个人身世之悲,如电影镜头般浓缩在雨声中。
白居易《秋雨夜眠》云:“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白公写深秋寒夜,吹熄了油灯倚床安坐,听着雨声安然入梦,尽显暮年恬淡从容的心境。同样是听雨,只因听雨的人不同,时代、处境、心境各不相同,感受便不同。
年近八旬,一介草民的我,鬓发早已星星也,却也如白公一般,偏爱听雨,尤其喜欢这含蓄缠绵、节奏沉静,忽远忽近、忽疏忽密、时断时续的秋雨。静坐窗前,心境格外安宁,世间喧嚣烦扰,都随雨声渐渐远去。泡一杯菊花茶,翻几页书卷,墨香伴着茶香沁入心肺。秋雨咚咚咚地敲在铁皮棚顶上,恰似一曲舒缓的催眠曲,真应了那句“睡美雨声中”。写到这里恍然记起我老师说,人类的胚胎就是泡在羊水里听着母亲的心跳声而发育形成的。愿今晚的雨莫停歇,让我赖在母亲的子宫里多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