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河垂纶记

　　近来生活，像一卷被细细描摹过的宣纸——写字作画写文章，做菜做饭做家务。晨起磨墨，临一页《兰亭序》，笔锋在宣纸上行走，像一条安静的溪流；午后展纸，勾几笔远山淡影，墨色在清水里晕开，像一场蒙蒙的烟雨；夜深人静，敲几行字，把白日里那些琐碎的光影收拢成文。墨香与烟火气交织，日子倒也安稳。可朋友见了，总劝：“不能老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人又不是盆栽，老搁在阳台上，根会蜷的。”我想也是。又听人说，垂纶可强身砺志，亦能怡养身心。于我而言，更贪恋的是那一川山水。
　　庐山西海水质极好，听说水中有水母，可见清得能养住灵物。我走到西海大坝之下的修河，两岸山壁如削，夹着一湾碧澄澄的绿水。那水色是活的，近处透亮，看得见水底卵石上栖着螺蛳，一行行，像谁随手撒下的黑豆；远处碧沉，深不见底，仿佛山把千年的青翠都融了进去。七八个人手持钓竿，静静立在水边，像被山水随手点上去的墨痕。他们不说话，偶尔提竿，偶尔换饵，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自己的影子。那一刻，我想象着古时的仁人志士，垂竿江上，并非志在得鱼，不过借一江流水，安放一副闲身罢了。严子陵钓于富春，姜太公钓于渭水，一个钓的是清风，一个钓的是时机，可说到底，都是把日子过成了一种从容的等待。那一次，我只是去观摩，没带竿；可人到了水边，心先松了半截。后来同他们闲聊，问起垂纶之乐究竟何在。一位老者指着远山近水，笑呵呵地说：“鱼是钓不完的，山是看不厌的。水一响，风一吹，心里那点事就散了。钓得到钓不到，回去都能睡个好觉。”这话听着朴素，却在我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
　　山风掠过水面，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那风是有层次的：先是山顶松林的松脂香，沉沉的，像老木匠的刨花；再是山腰蕨草的青涩，嫩嫩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野蒜；最后是水边芦苇的甜涩，水汽里裹着，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水声缓缓，像有人在远处弹着古琴。那声音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贴着耳膜，贴着心口，贴着掌心里握着的那杯茶。他们的鱼竿静静横在石上，竿尖微微颤着，不知是风，还是鱼。我忽然觉得，世间万事荣辱，都随水波流远了。那些回不完的信息，理不清的头绪，放不下的人事，此刻都沉在水底，化作青苔上的一层薄泥。垂钓之乐，一半在水，一半在山间清风。不必待大鱼上钩，静坐岸边，已是浮生半日闲。
　　天清气朗的日子，最宜垂纶。过了几日，我真正动了竿，随杨保国兄弟同往修河。他是老钓手，走路带风，扛着竿包像扛着枪。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水面，像老中医望闻问切里的“望”。找一处平缓的石岸坐下，他不急着下竿，先望水，望山，望天——望水里的泡，望山头的云，望天色向晚的深浅。他说，水有水性，山有山气，摸透了，鱼自己会来。我问他，那摸不透呢？他笑着说：摸不透也没关系，坐在水边，听听风声，看看水色，鱼来不来，都是赚了。我学着他的样子，静待鱼儿赏面，渔获随缘。他递来一杯茶，是自家采的野山茶，叶片粗大，泡在搪瓷缸里，色如琥珀。我呷一口，苦得皱眉，回甘却绵长。那一刻，觉得时间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连太阳都走得比平日慢些。如果说先前修河边那七八个人，是让我起了垂纶之念；杨保国兄弟，便是把竿递到我手里的人。而真正让我品出其中滋味的，还有另一位——美邻老李。
　　这光景，忽然把我拉回更远的从前。
　　20世纪70年代中期，长江涨水，江水会漫到家门前。我还是个孩子。找出两根杨树枝，拿五六米母亲纳鞋底的线，两头捆在树枝上。再找来十几根大头针，用老虎钳夹着，放煤油灯上烧热，打弯做成鱼钩。那煤油灯芯一跳一跳的，火光映着墙上的年画，把娃娃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用三四十公分的线扎牢，等距固定在树枝的横线上。然后在阴暗潮湿有腐烂植物的地方刨开土层，找几十条蚯蚓做鱼饵。蚯蚓在掌心里扭动，凉丝丝、滑腻腻的，母亲见了总说：“脏死了。”那时鱼还没影儿呢，我先落了一身泥腥。可这话我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惦记着水里的动静。
　　准备就绪，我下水走到齐腰深处，先将一根树枝插进土里固定好，再把线拉直，插好另一根树枝。等十来分钟，下水顺着树枝，抚摸那纳鞋底的线，就像老中医把脉。只要有动静，把线拉起来，少不了一两条甲鱼。我兴奋极了，满满的成就感，可以给全家人改善伙食。那种快乐，是赤脚踩在泥里、双手沾满土腥气的快乐，是和江水肌肤相亲的快乐。钓得鱼来，顺手拎进屋，母亲把它们煎得两面金黄，撒一把紫苏，满屋飘香，又笑着说：“真香。”先前的“脏死了”，此刻都化在油锅的滋啦声里。如今的孩子，怕是不懂得了。
　　美邻老李，他的食材新鲜环保，作息有规律，身体结实。他们家菜是自己种的，茶是自己采的，蛋也是自家鸡下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鱼是他自己钓的。一时间，让我很是羡慕。我慕名上门拜访，请教渔经。
　　他的阳台便是他的江山。朝南一溜泡沫箱，种着韭菜、香葱、辣椒，绿油油的，像一方方袖珍稻田。墙角一只笼子，养着三只母鸡，下的蛋壳厚，蛋黄橙红，炒出来满屋香。他给我泡茶，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像春天在杯底复苏。他说，日子不在满，在清；东西不在贵，在鲜。我品着茶，觉得这话与修河边那位老者的话，像两条溪流，在心头汇到了一处。
　　然后他讲他的渔经，讲得头头是道。手竿实操，他说，左手牵着鱼钩上方的线，右手握竿，前低后高，线拉紧后先放开左手，紧接着右手轻轻往前一弹，抛向想要的远方水域。那动作，像在琴弦上拨出一个泛音。浮标斜，说明水浅，得将鱼钩换个水域；浮标正，说明深浅适当，静候鱼儿上钩；浮标轻微上下浮动，可以再等一会；浮标被拉入水中，或浮标被拖着走，需要及时迅速果断提竿。甩竿就不一样了，前高后低，手上感觉有鱼儿吃食，手腕用力将鱼竿迅速上扬拉起。如果先摇鱼线轮，鱼儿很难上钩。他说，钓鱼如做人，急不得，也慢不得，得刚刚好。
　　他为我备了两套方案。精简入门款，一竿一线一漂一椅，拎包就能河边开钓。一步到位专业款，长竿守大鱼，全磁拉饵盘，双层钓伞，竿包，一应俱全。我听着，有些犹豫。老李看出了我的心思，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说：“竿不在多，在顺手；线不在细，在放心。钓鱼这件事，说到底是借一段时光，换一湾清风。鱼来不来，是鱼的事；心静不静，是你的事。”我听着，笑了，心里那粒种子忽然破了土——原来这一路走来，从修河边的老者，到杨保国兄弟，再到眼前的老李，他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装备也好，渔经也好，说到底，都是为那一川清风做注脚。再好的竿，再精的线，最后都要落在山水之间。鱼是偶遇，山水才是归处。
　　那日从修河回来，夕阳正把山壁染成赭色，一湾绿水泛起碎金般的光。鱼护里空空荡荡，心里却满满当当——装的是那一川清风、一湾碧水，还有一日浮生里偷来的半日闲。山风拂过脸颊，水声在耳畔久久不散。我想，这便是垂钓的真意了。从此，写字写画写文章里，有了水的流动；做菜做饭做家务时，有了山的沉稳。墨汁里仿佛掺了修河的清波，笔下的字都活泛起来；炒菜时颠勺，手腕一晃，竟有了甩竿的节奏。
　　不必大鱼上钩，静坐岸边，已是人间清欢。修河的水，就这样缓缓地，流进了我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