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

　　想了解一座城市，一定要去当地的博物馆，博物馆里藏着这座城市来时的路。
　　在一座城市的博物馆，我看到这件春秋时期的青铜兽面纹鼎，沉静、肃穆，透过厚重的玻璃，隔着三千多年的时光，与我默默对望。鼎双唇鼓腹，双耳立，三蹄足，足膝部有两道箍形圈饰，形体大气凝重，似从山川草木而来，规整中带着奔放的豪气。面上经过岁月浸染的绿锈，不是浮沉斑驳的颓败，而是时光沉淀出的温润肌理，深浅错落，疏密有致，似苍山覆苔、古潭凝黛。在中国古代，鼎作为烹饪之器，是所有青铜器中至高无上的器物，故有“一 言九鼎”“问鼎中原”之说。一般来说，鼎有三足的圆鼎和四足的方鼎两类，从尖足、柱足圈足到款足、扁足、蹄足，足形不一，但正是有了这些脚，青铜才得以鼎立而起，鼎盛春秋。一尊铜鼎，盛五谷、煮羹汤，守护着先民们的晨昏烟火，承载着生生不息的人间暖意。
　　经过皖南山麓的一家民宿，外为玻璃构成的四壁，内有木制的家具和铁质的楼梯，在白墙黛瓦的徽派古民居里，宛如我这个闯入的外乡人。我刚走向它时，被大门上的铜脸吃了一惊——形如怪兽的脸，神秘而狰狞，主人说那叫铺首。铜门环从时光深处叩响，中国古代庭院的深宅大门上，这种怪兽衔环的铜器似乎在风里叮当作响。它是由铺首和门环两部分构成。那兽面底座称为铺首，取“面颊”字义。传说铺首是龙的第九个儿子椒图，性好僻静，警觉勇猛，能严把门户，镇邪驱妖。铺首上的纹饰来自中国青铜器的面影。中国青铜纹样，多是神奇的怪兽、凶猛的动物、葳蕤的植物，描摹皆是走兽、飞禽、花鸟、虫鱼，那些深刻、纤细又曲折迂回的纹路里，凝聚着思想的星光和信仰的香火。
　　在古中国，文字和图画，是对万物的命名，是人与神沟通的语言，有着神圣不朽的意义。在神话故事里，仓颉造字竟然惊动了天地，使“天雨粟，鬼夜哭”。那些象形的文与图，如雨水，如灯火，如米粟，在松香桑烟中颂词纷纷，坚如金石，亮如星辰，青铜的铭文和纹饰，就有着这种意味。
　　前年总台春晚的分会场设在武汉，汉水边，几十件古钟错落排布，宛若星河垂落人间。一袭玄色古装的乐师身姿端然，抬手落腕间，青铜震颤，低沉浑厚，余韵绵长，顺着汉江粼粼水波缓缓漾开，穿过历史烟云款款而来。不同于琵琶的灵动鲜活、笛箫的清逸婉转，编钟之音从不张扬外放，自带克制端庄的气度，藏着中式美学、中华文化的沉稳与内敛。曾几何时，钟鸣鼎食是华夏盛世的模样，礼乐铿锵是大国气度的彰显。祭祀大典、钟声肃穆，敬天地、祈山河，安万民；朝会宴乐、音律悠扬，序尊卑、定礼仪，和人心。天地四时的节律、中庸谦和的风骨、天人合一的智慧，尽数熔制于青铜冶炼、钟体雕琢、音律排布之中。风雨磨洗了世间万物，却从未冲淡青铜乐器的风骨。每一段旋律，都是文明的回响，每一声钟鸣，都是岁月的传承。
　　想起一部老电影，多年前的一所小学校，小树林环绕，一口小铜钟挂在操场中的大树上，黄昏时分，鸦雀在夕阳余晖里归巢了，头发霜白的老师敲起铜钟，孩子们在绕梁的钟声中如鸟飞散——那钟声柔软、绵长而辽阔，像是水面荡起的一圈圈涟漪。现在，学校进入电铃时代，当一阵阵铃声像密集的蜂群飞出，孩子们受惊般而起，在操场上如潮水般涌出或退去，被尖利急促的声音驱赶。
　　此时，是否会有人想起青铜的好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