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26期 20260731

双抢

(20260731第 A0405版)

  危七铃

  七月是一声蝉鸣撕开的。绵绵密密的暑热之中,稻子灌浆的声音细若游丝。然后便是盛夏,日子有一种焦灼而饱满的感觉,仿佛私语般倾诉,就要在这大地上长成丰收的歌谣。窗户在薄薄的晨曦中透出光亮,蝉声渐渐地稀了,远处传来几声水鸟扑棱的响动。母亲轻轻翻动一下身子,又沉沉睡去,她在梦里喃喃低语:“该割稻了。”就着一碗清水,父亲开始磨镰。一把,两把。一共三把。他和母亲,还有我。锋刃上游动着锃蓝的时光,日子就守候在劳作的手指边了。仿佛一大把一大把的日子,就要颗粒归仓。“再等两天吧,还在灌浆呢!”父亲掂了掂沉沉的镰刀柄,说,“等天再晴一些就开镰。”
  天晴了,金黄的稻田仿佛大地上流动的火焰。乡村的土路上响起马达的轰鸣,是邻村的人家请了脱粒机,正在田里作业。父亲专门跑出老远,去看那脱粒机吞吐稻捆的情景。那些被脱粒机过的稻草干净、利落,那些谷粒饱满、黄亮。但问了问价钱,再掂掂手上的镰刀,回来与母亲商量:“还是先动手割吧,割完了再说。”
  于是开镰。开镰之前,父亲撷下一枚稻穗,在手心搓了又搓,吹开稻芒,选出最大最饱满的一粒扔进嘴里,咂一咂,再咂一咂,就有了醉酒的表情。
  嚓、嚓嚓、嚓嚓嚓。稻子一片一片倒下。邻近的几个女人扔下家中的活计都来帮忙。在嬉笑和打闹之中,一捆一捆的稻子很快收拢整齐,在田野上排成方阵,就像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
  肩扛,手提,担挑。稻捆都上场了。脱粒机将稻子囫囵着吞进去,吐出乱草和谷粒。我还记得多年前用禾扶掼稻的情景——那是一个用厚实木板做成的四方形斗状家伙,粗笨得很,有时稻把少了,上面还得压一块石头。父亲和母亲,一人抓一个稻把,一左一右,在上面使劲地掼着,一边谈一点家事,间或斗嘴,禾扶里的稻子便渐渐成堆。那些手持木叉的人在下风抢着将堆积的稻草撒开,脸上全是灰尘、汗渍和笑容,显得忙乱而有序。
  扬场是不再需要锹了,有一只木制的风车。也不用等一阵风来,母亲摇着手柄就行。父亲找来一大堆蛇皮袋,在风车停下来的间隙,迅速用竹篾做成的畚斗将它们灌满。那辆闲置已久的独轮车,终于派上用场。装上几只沉沉的口袋后,我推着试试:起步要稳,双手用力要均衡,遇沟坎要小心避开,走下坡路时要沉着冷静,上坡了,要紧走几步,一口气冲上去,不能停——就像做人一样。
  在新屋前的水泥地上,谷粒像一块金色的绸缎再一次铺开,每一粒谷子都如同一个精灵,在阳光下欢快地跳动,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父亲松了一口气,习惯地将手伸进口袋。我知道他想掏烟,很快又缩了回来。戒了。于是他眯起眼睛,又打量了我一遍,就像打量另一粒稻子一样。我忽然发觉,这一刻父亲老了。我的眼睛被揉进稻芒,开始潮湿。
  后来的几天,犁田、耙地、放水、育秧、插晚稻。插秧的时候,我弯着腰往水田里捺秧苗,手背上的泥干了,裂开一道道纹。母亲在前面插,她插得又快又直,一行一行像用尺子量过。父亲挑着秧担子从田埂上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他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稳稳的,跟他的步子一样。
  收完晚稻的那天傍晚,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重新绿起来的秧苗,又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遍。我那时候十四岁,晒得跟黑炭一样,胳膊上全是割稻留下的疤。父亲看了我很久,忽然说:“个子长了。”就三个字,再没多说。
  当七月的稻田次第金黄,又随着蝉鸣声次第消失,日子便在这流逝中放出异样的光彩。而人,都将老去的,只是要像稻子一样,让一生简单而干净,让心灵,最终回到朴素而温暖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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