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老油坊
(20260731第 A0405版)
欧阳小环
近日,老家友人送来一桶新榨菜籽油。旋开桶盖,醇厚浓香扑面而来,这缕熟悉的香气,霎时撩动了我幼年、少年时期尘封在百年老油坊里的温馨往事,那是我心底最眷恋的人间烟火味。
街头的老油榨,坐落在我家东侧,中间隔两丈来宽的空地,空地上生长着野花野草,鸡禽经常来光顾。油坊终日喧嚣,却从未打扰到我家的日常生活。
听长辈说,我尚未满周岁时,十五六岁的毛姑常抱着我进油坊闲逛。油坊内人声嘈杂,热气蒸腾,我险些被正在拉撞油的杆尾撞伤。掌杆人目视前方,看不到身后动静,幸好师傅眼疾手快,不顾自身安危,才化险为夷。毛姑吓蒙了,事后被长辈狠狠训斥了一顿,自此撞油作业时,严禁闲人逗留。
自我记事起,油坊便是我最欢喜的去处。母亲偶尔去“神下刘”探望大姨,或去稍远的亲戚家,我便背着弟弟去油坊赶碾。伯伯们主动将我扶上碾台坐稳,再把弟弟递到我怀里,并嘱咐让我抱紧。水牛缓步牵拉着碾轮,围碾槽一圈圈碾轧炒熟的菜籽,直至菜籽粒碎成细粉,方才下碾收料。正午到饭点,未见母亲回来,几位长辈执意留我们姐弟在油坊吃饭。新榨的菜油焖干豆角加辣椒壳、油煎小鱼虾、烧冬瓜,再烧米汤锅巴粥,烧柴火用大铁锅烹出简简单单的农家饭菜,那鲜香味在舌尖上久久缠绵,至今未曾散去。伯伯们总是亲切招呼:“妹吔,夹菜呷啰,跟在家里一样随便哈。”最普通的农家菜,除了油盐没有任何佐料。望着伯伯们诚恳亲切的笑脸,感到非常温馨。往后走遍四方,山珍海味,也复制不了这份“人间至味是清欢。”
榨油第一道工序便是炒菜菜籽。三爹冬旺紧握长柄的扇形木铲,在斜嵌着的大铁锅内不停翻炒菜籽,听到菜籽噼啪爆响时,火候刚好,立刻出锅。炒熟的菜籽攒够一碾槽,便入碾槽内碾成细细粉末。
菜籽粉末分次盛入蒸屉,铺在专用蒸布上旺火熏蒸,灶台四周白雾腾腾。蒸好一笼,便拎起蒸布四角,把粉料摊在垫好柔软而又有韧性稻草的铁箍模具里,随即续蒸下一笼。趁蒸料间隙,三爹冬旺一边用脚踩压油饼,另一只脚收拢铁箍四周稻草,双脚配合,踩平夯实。蒸饼、包饼两道工序衔接如行云流水般,功底娴熟至极。为稳住身体的平衡,他伸展双臂,一扭一扭地转着圈圈踩饼的模样,就像丑小鸭在跳天鹅舞,将近七十年,我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宋应星《天工开物》对古法油榨有详细记述:“凡榨木,巨者,围而合抱,而中空之,樟木为上,檀杞次之。”榨梁它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横卧在油坊的西南侧,包压成型的油饼整齐码入榨槽,再用长短各异的木楔层层填紧挤实。榨槽前方屋梁上悬着根粗麻绳,绳子拴着撞油的木杆,杆子顶端头包裹锃亮铁头。希亮大伯是大师傅,他领头喊“嗨哟嗬”,齐声吆喝:“嗨哟——嗬!”撞油杆狠狠撞向木楔子,号子声声,撞击声声,每次砰然巨响过后,金黄清亮的菜油顺着铁箍缝汩汩淌入半埋在地面的陶缸里。油沥净后,取出油饼,拆去铁箍、扯下稻草。榨完的油饼是家畜上好精饲料,也是农田优质有机肥,我时常捎带少许饼渣,用来养花莳草。
这座油坊肇始于民国初年,由同族先祖欧阳耀祥太公创办的,是庙前乡远近闻名的老油榨。主要由耀祥太公家的三个儿子希亮、冬旺、冬庆打理。他们平时务农,入冬后开榨。有时在端午节前也会打一榨芝麻油。传统工艺榨的油都是浓香的熟油,尤其是芝麻油。每当油坊开榨,无论田间劳作的、还是路过的行人、或是放学归来的孩童,都会贪婪地吮吸着这弥漫在空气里的油香味儿,那香气驱散了人们身体的疲劳,抚慰了饥饿的肠胃……我的童年就是闻着油香进入梦乡,清晨又被榨油撞击声唤醒来的。
油坊内热气蒸腾,即使寒冬腊月,师傅们也只穿单衣短裤,肩头搭一条毛巾随时擦汗。榨油极耗体力,更凭高超技艺和责任心。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电机渐渐普及,古式榨油日渐式微,沉寂在岁月之中。古法榨油炒籽、碾粉、蒸料、踩饼、入榨、撞压、出油,道道工序繁复考究,师傅们常说“食油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每一滴油,都凝聚着榨油人的心血和汗水。
当年待我宽厚和蔼的几位伯叔,如今都已与世长辞。所幸百年匠心未曾中断,烟火代代相传。三爹冬旺之子沛革承袭家传手艺,守着祖辈古法精髓,融合现代电力设备,新开一间新式榨油坊。古法核心工序完整保留,机械加工品质更规整稳定。一门三代相守油坊,跨越百年风尘,欧阳家油坊的故事,永远承载着故乡的味道、童年的欢乐、淡淡的乡愁。
一桶新榨菜油让我仿佛又听到了油坊碾盘转动的声响、柴火灶滚烫的暖意、长辈温存的笑语、古法技艺沉淀的匠心,那些远去的亲人、流逝的旧时光,最终都凝作一缕绵长油香,岁岁相伴,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