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永福

　　袁辉康老师是上海下放到我们大队的知青，他当了我一年半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袁老师个头高高的，脸白白的，不浓不淡的眉毛下面那双秀气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袁老师穿得也清爽、精神，上身是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咖啡色长裤，冬天脖子上还要围上一条洋气的驼色围巾。袁老师那一口标准、悦耳的普通话更是让我们稀罕。本地民师不会说普通话，上课多用方言土语。袁老师写的粉笔字也是工工整整，方方正正，看着养眼。当时我们大队的小学，房子低矮破旧，袁老师就像一道簇新的光，把泥墙黑瓦、矮小黯淡的教室照得新鲜亮堂。袁老师教我们拼拼音、写汉字、造句子、读课文，有时还教我们唱歌，给我们讲故事，讲令人神往的大上海。袁老师和颜悦色，温文尔雅，从不体罚学生，像邻家大哥一样亲切、和善。同学们都喜欢袁老师，喜欢上他的课，都很黏他，巴不得时刻都能看到他，围在他身旁。

　　因为上袁老师的课我发言积极，作业写得干净整洁，袁老师也就很快注意到我，他经常表扬我，喜欢提我的问，还让我当上佩戴“两道杠”臂章的少先队中队长。有袁老师宠着，我学习劲头更足了，语数两门课都学得好，经常考满分。到期末评“三好学生”，自然又有我的份，让我拿着光闪闪的奖状兴奋地往家飞奔。从小学到高中，我对语文这门课始终兴趣满满，语文成绩一直拔尖，高考一役，我的语文发挥得相当出色，为我顺利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立下汗马功劳。饮水思源，仔细思量，这与袁老师当年对我的启蒙培养，为我打下的基础关系殊深。

　　袁老师只教了我一年半，二年级上学期快结束时，他就和其他知青老师一道回上海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考上大学那年，有阵子我特别想念袁老师，要是他知道当年教过的学生，那只乡下的丑小鸭，如今出息了，考上了大学，该有多高兴啊！

　　谌初胜老师是我读初三时的英语老师，他身材修长，皮肤微黑，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他阳光帅气，热情洋溢。谌老师课上得好，语法知识点讲得细，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他人又风趣幽默，善于调动课堂气氛，有文艺范儿。比如上中秋节赏月吃月饼那一课，他适时地来了句：“举头望明月，低头吃月饼。”这一化用，引得同学们会心一笑，课堂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又比如上泰坦尼克号那一课，讲到轮船下沉，杰克将生存机会让给露丝时，他不失时机地来了句“轮船下沉了，爱情上升了”，这一提炼升华，引得同学们鼓掌欢呼，钦佩不已。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读初一、初二时英语成绩平平，但到了初三，进步很大，100分的试卷，一般都能考90分以上。对谌老师的课感兴趣，肯花时间去学去钻，是我英语成绩稳步提升的关键。

　　记得一次英语测验，有道题考的是介词填空，我把五个空全填了介词in，明知不会是这样，但有几个空实在拿不准，看着像是要填介词in，索性全填上，撞下大运吧。结果可想而知。谌老师在班上讲评试卷，讲到这道题时，先是往我那边瞟了一眼，然后提高嗓门道，“有个同学把这道题全填上介词in，这怎么可能呢？出题也不会这样出的。”我知道他是在说我，顿时面红耳赤，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也许谌老师看到了我的窘相，顿了顿后，又幽它一默，“五个空，最多填两个同样的介词，不能再多了，总要匀点饭给其他介词吃吧。”说得同学们都轻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一个县，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自打初中毕业后，我就没见过谌老师了。听说他后来调到别的乡镇教书去了，再后来又听说他调到县城某中学。我时常想起他，想起他的年轻帅气，想起他的风趣幽默，想起他的循循善诱和文艺范儿。

　　宗涛老师是我高二的历史老师，高三的历史老师和班主任。当时宗老师50多岁，矮而且瘦，还有点驼背，整日穿着土气的深色衣服，人显得老气落伍。读高一时，我还以为他是学校烧锅炉的工友，因为傍晚去锅炉房打开水，常看见他佝偻着身子，杵在锅炉旁一分两分，或毛票找零地收师生们的水费。又因为高一、初中部的教学楼与高二、高三的教学楼隔得比较远，我没看见过他拿着书本去上课。后来才知道是师娘烧锅炉，他帮忙收下水费。就是这样一位貌不惊人的蔫巴老头，一位不像老师的老师，一走进教室，一登上讲台，整个人就变了，气质、境界全出：眼睛亮了，背也没那么驼了，讲起课来，做着有力的手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得那么地从容和自信。总之，精气神全有了。宗老师上课，有时根本不看课本，一切了然于胸，能行云流水地一路讲下去，什么秦皇汉武、彼得大帝，什么王安石变法、罗斯福新政，什么郑和下西洋、新航路开辟等等，都能在他舌尖上跳舞，纵横捭阖、古今中外，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他教学经验丰富，老马识途，上课时总不忘提醒大家，这个要注意呀，那个要重视，说哪年哪年高考考过。因为喜欢宗老师的课，挺崇拜他，我高二、高三的历史都学得不错，高考历史考了全班第二名。

　　有件事我特别要感谢宗老师。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还有1个月吧，要填张什么表，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不是高考志愿表。宗老师见我表中“团员”一栏是空的，有些诧异，说你还不是团员呀？沉吟片刻后说，你先填上团员，我去找校团委为你补办。那时中学发展团员没个准，有时发展，有时又不发展，并且每次发展的名额都极少。那时发展团员主要看成绩，我的成绩时好时坏，加上运气差点，就这样被“剩”下了。由于不是团员，我平时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现在班主任宗老师为我解决团员问题，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使得我能以轻松愉快的心情投入到紧张的复习迎考中去。

　　囿于篇幅，我在这里只写了三位老师，其实在我求学和成长的道路上，给我关爱帮助并留下深刻印象的老师还有很多，他们都以独特的方式照亮了我的前行之路。“饮其流者怀其源，学其成时念吾师”，师恩深重，没齿难忘，我感念所有托举过我的老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