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昆/文 徐浩儒/摄

　　从1938年的春天，赣北德安县城开始构筑防守工事，到10月30日德安巷战结束，武汉会战期间江西德安前线诸战役至今八十七年了。

　　当年，日本十几万兵，深入中国腹地，占领我赣北乡土。今天的人们离开外族入侵的历史久矣，已经难以想象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残酷的场景！

　　《冈村宁次回忆录》记载：德安，一座宁静的江南小城。1938年9月27日《上海报》标题称：日军称德安“魔之坚城”；副标题：德安河水深不可测，当年李烈钧守此城，袁世凯寸步难行。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日本人发动的战争及其罪行无限制扩大。上海街头店铺紧锁的门板上写着“国难”；出川的战士胸膛里揣着“死”字奔赴前线；渡过黄河的八路军平型关大捷；山东困局之中的台儿庄打出了一场血性的攻防大捷。这一年，国土沦丧，军队损失百万，人民期盼胜利的消息却如此稀缺。

　　1938年武汉会战前夕，“7·7”一周年之际，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空前团结，国民政府吸取经验教训，制订了“守武汉而不战于武汉”的会战方略。面临亡国危机，这段时间是国共合作最为积极、最值称道的阶段。中国共产党全面发动群众，集会、讲演、募集、支援前线的活动随处可见；军民直面牺牲，士气重整；陪都重庆战略大撤退紧锣密鼓；汇聚武汉的政治、军事、文化等社会各界与老幼妇孺向陕甘、川渝、云贵迁移，留给日军的是武汉以东无尽的战场和一座空城。

　　日本政府却到了极度膨胀的地步，他们判断在武汉之后，国民政府将成为不能代表全中国的一个地方性政府，于是公然宣布不再将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作为可以谈判的对象，而绝不停歇战场的脚步，直到全中国无条件投降。

　　武汉大会战便是在中国人全民族觉醒和日本政府野心全面膨胀的碰撞中拉开历史帷幕的。德安万家岭战役则为武汉会战期间战果最丰、影响最大的一次大捷，在抗日战争1937~1938年的初期阶段，与平型关、台儿庄三足鼎立。德安县城保卫战则为武汉会战中最后一场战役，巷战攻防，可歌可泣。

　　至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德安县城和主要交通线为日本人占据，而广大农村地区仍然为国民政府有效管辖。德安为沦陷区与国统区的交界处，长达7年。

　　庐山险峰突起，是国民政府“夏都”，政治军事意义重大。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战前电文中指出：“庐山天险，应以一旅之师，长期固守之”“赣北战事，决心于德安、瑞昌之间与敌决战”等。会战期间，第九战区一、二兵团在赣北前线最多时动员参战达到45个师以上，其中在德安境内参战部队达22个师。另有源源不断的补充部队成建制开赴前线达200个团。南浔地区参战军力在80万人以上。

　　日军海军特遣舰队、海军陆战队、台湾波田旅团、106师团、9师团、101师团、27师团、佐支支队，分别配属空军，总人数约15万人。除海军陆战队和波田旅团，均参加了对德安的侵略作战。

　　赣北德安，兵家必争。日军空中拍摄了一张山丘俯瞰图，刊发在《昭和新闻》，飞行员备注说：德安山丘无穷无尽、层层叠叠，仿佛大海的波涛。

　　德安城南。九仙岭之后，再无制高点，由燕坊至虬津，鄱湖与修江平原直达南昌城下，水系发达，无险可守。这是必守德安之根本。

　　德安城东。鄱湖沼泽延伸数十里，日本海军可沿航道行进，但登陆攻击德安城则绝无可能。因此，东侧以值守部队警戒之。

　　德安城西。公路至乌石而终止，象山狮山，两山夹一河口，真有一夫当关之势。城西出乌石，达德安腹地，战争期间以永丰桥、杨坊街、白水街、白羊等处为兵站、邮路。德安万家岭位置偏僻，却是德安西南深处距离修河防线最近且最后的丘陵山地，此地终成为日军的“伤心岭”。

　　德安城北。博阳河这一段叫做北门河，可知大河紧挨着城墙，它是德安城的护城河。博阳河与鄱阳湖相通，河水、湖水与长江之水对峙，夏秋两季，水面平静，宽达数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湖水，当地人称之为“涨仰水”。只有从乌石门到北门之间有几个窄处较为方便渡河。这就是“德安河水深不可测”的由来。

　　博河北。由东至西，德星公路、南浔铁路、德瑞公路，均为日军进攻德安路线。此三条线，山势纵横，处处是山口要地。尤其以德星隘口、南浔马回岭最为重要，并为庐山南麓咽喉，这些地方，均为战役焦点之处。

　　1938年7月24日，九江沦陷；9月3日，岷山失守。

　　9月3日之后，德星公路守军固守隘口，死战到底，日军101师团仅金轮峰一役就被全歼一个大队1000多人；南浔线日军106师团先在沙河金官桥一线损失惨重，后被“反八字”阵形钳制在马回岭，战局僵持。中国军队重机枪在白云岭上可以狙击马回岭的公路，师团长松浦视察部队，只有乘坐铁甲车才能出行。

　　9月23日，日军开始新的行动。27师团从瑞武路侧击白水街；106师团由南浔线迂回进入德安山区，两军意欲经杨坊街会合，进而侧击德安县城和中国军队后方，并经磨溪万家岭一带抵达修河平原，大迂回包抄修河以北。

　　经过十余日的战斗，中国军队在麒麟峰成功阻敌，团长杨家骝、郑克己牺牲；德安腹地阻击重重，迫使敌分路经爱民至尖山村王家畈等山间垄沟西行，于10月6日前后，106师团主力1万多人，集结在磨溪乡水沟垄、万家岭至背溪街、老虎尖等约不到20平方公里范围内，此地距离修河只有10余公里。日军全军出击大金山、郭家垄、长岭、扁担山、张古山、杨家山一线，大约5公里宽度的万家岭南线战场，战斗极其惨烈，只要有一地不守，战局将呈现崩溃之情形。

　　武汉会战全局，此时已经进入后程，长江南岸阳新告急吃紧。军事委员会明确要求：从德安方向抽调部队加强阳新方向力量与日军决战。

　　面对严重的战场局势，第九战区在与军事委员会的电报中陈述：战局多处之威胁，德安以东（星子隘口）、德安以北（马回岭）、德安以西（瑞武路至阳新）、德安西南（万家岭南线）诸方向均困难，尤以德安西南方向危险最为严重，各方向必须取舍以决断。而抽调支援阳新，困难极大。

　　在瞬息变化的战局下，军事委员会批准了战区方案，成就了万家岭大捷。

　　10月6日，中国军队从德星路、南浔路、瑞武路、德安县城各方向，抽调机动力量和预备队，全力投入万家岭战场。8日-11日，连续发动敢死队和总攻击，于10月10日国庆节战场报捷，国民政府时称万家岭大捷，歼敌逾万。捷报传来，振奋全国。

　　至14日，中国军队仍持续攻击张古山和背溪街日军；至17日，日军佐支队经箬溪、三溪桥进入德安地界，中国军队基本脱离与敌106师团接触，驻守碗谭岭一线呈对峙状态，但仍不时侵扰。

　　10月中旬，武汉会战进入尾声，赣北军队撤至修河以南，德安县城成为战场上唯一固守的城池。德安前线继麒麟峰、万家岭之后，德安县城迎来了三昼夜的残酷巷战。

　　日军意图攻击德安，必须渡过博阳河天险。10月上旬，日军隔河相望无可奈何，24日在靠近乌石的熊村渡河。27日，敌101师团一部终于抵达德安城下。敌106师团一部则由西南侧老虎山至义峰山进攻县城。柴尽忠团长在城外牺牲，城内则是中共地下党员王启明团长死守至30日奉命撤出。《江西民国日报》记者每日刊发德安巷战新闻，慨叹不已：为固守战例少见也。

　　战后，德安城墙几乎全毁，城内损毁房屋800余处，完好者几无。12年后的1950年，到德安县参加团委组建工作的黄志坚教授记忆深刻：此处城墙破败，到处都是搭建的棚户，看不到几处像样子的房屋。可见当年德安抗战前线之惨烈，德安军民损失之惨烈。

　　八十七年过去了，大地依然，时空转换。历史不会忘记那十几万日本兵在赣北大地涂炭生灵的场景。1938年第九战区仅第一兵团伤亡达8万多人；仅万家岭战后收敛中国军队遗体即超过5000人。日军暴虐：屠杀、强奸、焚烧、抢劫、无差别轰炸、使用毒气作战等罪行累累，数不胜数。仅举一例：1938年11月战报记录：难民一千多人由北向南，在永修城外遭日军机枪扫射，死者无算。

　　至1945年日本投降，《南昌受降书》记载，以九江为中心，指定投降日军、日侨分别在武穴、小池、都昌、吴城、星子等地集结待盟军转运，总人数十余万人。恍惚7年前后，日寇十余万人气焰汹汹，依仗舰机火炮，侵入我家乡；败降之军侨十余万人以俘虏之身，赤手空拳被押送回国。

　　这样的大事，历史怎么可能忘记。

　　纪念抗战历史，要记住民族觉醒的来时路。抗战之前的民族觉醒，是部分知识分子的觉醒；抗战之后的民族觉醒，是全体中华民族的觉醒。正是抗战的残酷，教育了民众。

　　纪念抗战历史，当聚焦和平与发展的前行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懂得珍惜和平；还要懂得和平是斗争而来，不是乞讨要来的；更要懂得没有发展就没有未来，一旦落后了，也就不能拥有真正的和平。

　　以此文，为抗日战争之江西德安前线八十七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