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纯
屋后荒山的菜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这样的规模。
这座山个头不高,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半山腰处那棵泡桐了。树干高挺,枝叶伸展如盖,郁郁葱葱。春天一来,满树开出雪一样的花,簇簇团团,云蔚霞起;入夏后,叶子愈发肥大,犹如一把把蒲扇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等到秋深冬近,冷雨渐起,便只余枯枝默立,偶尔有寒鸟落在上面,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啾喳低语,传递着山中岁暮的消息。
其他就是几棵稀疏的杉树,芭茅草和刺藤潦草地生长,掺杂了大量砾石的黄土像老人漏风的门牙。
这样的山地无论如何说不上肥沃,但也不能阻挡邻居们种菜的热情。
荒山里的地,已被仔细划分成七八块,让每一个心系于此的人都能分得一块。实在来晚了一步的,便只能向上、向更远的地方去开辟。小山顶上,如今也零星散布着十几块菜畦,遥遥望去,虽辨不真切种的是什么,但想来无非是青菜、萝卜、小葱几种,是最平常也最亲切的滋味。
我常见老人们提着篮子、水桶和锄头,弯着腰,攀援上荒山,踽踽而行。耕种、除草、施肥,日复一日,如同一场漫长的修行。偶尔在山上相遇,人们谈论起蔬菜的长势,就像聊起家人一样寻常。
今年夏天,干旱少雨,天气格外炎热。老人们总蹲在菜地边,仔细察看泥土和菜叶的长势,微锁的眉头里夹缠着岁月的痕迹与土地的心事。他们不说话,只是拎着水桶更勤地向山上跑。山路难行,他们的脚步很慢,却一步接一步,稳稳地向上走,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爬过的山,迈过的坎一样。
渐渐地,老人们的神色放松下来。收成虽比预想的少,但篮子里总算有了新摘的蔬菜。他们偶尔会热情地举起一把菜,递给身边的人看,话音里透着一丝自豪:“要不是天这么干,本来还能长得更好些呢。”
这是土地教给他们的坚韧,无论怎样贫瘠和艰苦,他们也相信土地会回报勤劳。
除了老人,荒山上的另一类常客就是孩子。对他们来说,这片荒山是最初的乐园。
孩子们三五成群,在山上疯跑,常常爆发出笑声。我被他们的笑声吸引,看着他们跑得通红的脸,心想如果风有形状,风也会被他们撵得无处可逃。
但有的时候他们又很安静,最普通的黄泥土和石块也能叫他们津津有味地研究一个下午。他们对身边的一切充满欣喜和好奇,并且似乎保留着一种奇特的,与大自然沟通的能力。我毫不怀疑,即便是空气,他们也能跟它玩一场。
人们总说,要像孩子一样去生活。可我知道,这终究只能是个善意的谎言。毕竟我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在烈日与暴雨、酷暑与严寒中,失去了与空气玩耍的能力。我们不再能听懂风的絮语,也不再懂得虫的鸣叫了。
不过小时候,谁心里没有过这样一座荒山呢?我们熟悉它的每一处起伏,它也记得我们的每一次奔跑。我们曾在草丛里寻过宝藏,在巨石下埋过心事。我们也曾被它的荆棘划破过衣裳,被碎石摔伤过手掌和膝盖。不知那座被我们留在身后的山,如今是否也迎来了新的孩子,像曾经的我们一样,与它分享笑声和秘密。


